2018-2019南仁山調查手札

    「想像自己是隻貓，我要如何從這裡過去那邊」是我來南仁山一個星期以來一直在反覆練習與思考的事。     沒有過度人為干擾的原始林中，除了枯木、斷枝外，這一個星期以來調查的樣方裡還遍布著不少蔓性竹子—莎勒竹、可長到比人還高的蕨類—芒萁、以及會刺人的黃藤、水藤和梨葉懸鉤子，如何在樣方內自在地穿梭便成了除了調查之外最重要的課題。     彎腰、低頭或蹲下是在林間移動無法避免的動作，我想這些動作背後的意義或許是這片森林想讓我們多多彎下腰來，看看這片讓我們生長的土地，我們與在草叢間地跳躍的昆蟲、樹梢上躍動的鳥兒、樹與樹之間穿梭的台灣獼猴、還有地上生生不息得各種植物共享同一個空間。而這片土地、這個空間隨著時間有著不同的變化，或許短期內無法察覺，但在長期觀察下是可以知道這片大地是活的、鮮明的、不斷在變動，只是我們太過渺小而不容易感受到罷了。     來南仁山調查已過一個星期，除了每天跟樹木培養感情，看看他們胖了或瘦了多少外，也在森林間練習穿梭一個星期了，我還是沒辦法像貓一樣那麼靈活。雖然手腳慢了點，但有時候因為這樣發現了一些很可愛的植物或動物也挺好玩的，不過還是希望自己能快點抓到訣竅，可以跟上前面小夥伴的步伐。

 我們現在所做的一切，都是建築在前人的足跡上踏著前進的，就像爛泥上的踩點，指引、奠基著我們所要走的道路。但在人類不停邁進的腳步之下，在不注意時已造成了無數不可回復的踐踏和蹂躪。   南仁山，一片近乎沒有被開發過的土地，身上被踏滿了我們和他人無數的步跡。鞋痕重重的在地上刻印出來的傷痕，堆積出我們雨鞋下的路徑。此外，代表人類演化至今的遺物，代表文明發展所堆積而成的足跡，那是宣張人類主權的標誌，它們也點綴了入口附近的小徑，增添了路途的人情味。   我踏進了這座山的第一步，就感覺到了腳步的沉重，雖然還沒進到保護區內，我的興奮和激動就已經按耐不住了。進入這類一般人進不去的山地一趟，一直以來都是我的夢想，然而我竟然是在保護區內部做著調查、吃午餐、睡覺，但是在注意到自己踩到了植物，找到了垃圾，對土地罪惡感壓過我的無恥，傳達到我的大腦，開始更加的厭惡自己，或許，厭惡自己，故意自虐，也只是為了無意義的贖罪和求得自己可悲的安心感吧，罪惡感驅使的不安和焦躁，讓我想要淨空這座山，每撿起一個垃圾，就越來越覺得自己噁心、可悲、偽善、徒勞、愚笨，撿垃圾追根究柢也只是為了滿足自己卑小的滿足感，滿足自我的偽善，自以為的覺得自己對這座山有貢獻。   或許，說著保育保護輝輝堂堂的理由，也只是人類為了掩飾自己定義的醜惡所做的自我滿足吧。人類在警覺到了自己將近滅亡時，才開始想掙扎出能苟延殘喘的拖延法，或許我們不該這麼做，反而放任下去，然後讓這個麻煩的物種早一點滅絕，將延續生命的接力棒，再度交給另外一個我們還未知的希望，繼續這個循環吧。   但是，我還是享受著我沒有資格去享受的這一切，現在的我，也只能抱著羞愧，開心愚昧的在地上留下我的足跡吧。

一開始來到南仁山時，其實是有些微失望的，因為和想像中的有些落差。原本以為的南仁山是樹上長滿著附生植物的，特別是蘭科。但實際進入欖仁樣區後才發現，樹上只有一些藤本而已。部過道是有看到地生型的蘭科－綠花肖頭蕊蘭，一開始見到他的時候還挺開心的，雖然他在樣區很常見，幾乎和雜草一樣。但她是我第一種在野外見到的原生蘭科，和平常看別人種植的感覺就是不一樣。我覺得這種感覺是很難用言語來表達的，那種感覺大概就是一點的興奮加上一些的感動，就像是年幼無知的孩童珍惜著初次獲得的小玩具一樣，即使珍惜之物是多麼的一文不值，但仍然小心翼翼地去保存、去體會這個片刻。我想概就是這樣的感覺吧！ 赤尾青竹絲 除了蘭科植物外，我也在這裡找到了許多以前尋尋覓覓很就的物種，像是球蠊、角蟬、蠍蛉等，而其中最印象深刻的莫過於黃裳鳳蝶與赤尾青竹絲，前者是只分部於恆春這附近的大型鳳蝶，同時也是保育物種，沒能和她再見一次面，十分可惜。而赤尾青竹絲雖然是隨處可見的物種，但我卻是到了這裡才第一次見到它，第一次看到它時，它正趴在樹叢上，可能是在享受著午後和煦的陽光吧！亦或是和我一樣只是隨處閒晃，而我倆正好巧遇。不論它當時在做什麼，我只是拿起相機，紀錄下與它邂逅的每分每秒。 於工作站外拍攝之台灣風蘭 這次沒能看到他 這次來南仁山，見到了許多美妙的物種，儘管它們不見得是多麼稀少的物種、也不一定美麗的生物，但是見到它們時的那份感動卻留存在我的腦海中，期待未來還能有更多這樣的體悟。

陽光穿越層層綠葉間的縫隙，投射在南仁山濕潤的土壤，滿頭是汗的我喘著氣，踩過泥坑濺起泥濘。 我撐著氧氣耗盡的小腿肌，爬上陡坡，走過泥濘坡。工作結束後，蹣跚的走下坡，星夜裡一邊拉筋、按摩，一邊祈禱乳酸少堆積些。儘管上下坡都只有一個目的地，但其實前往最終點的路途上，每一步都是一個選擇：是樹根之間的坑洞，抑或是樹根上；是跟著踩點一步步爬上，又或是一次奮力跨上；是孤注一擲大膽邁進，還是小心翼翼地扶著四周輕步放下…… 我想，朝理想前進時好像也是這樣的，每一步、每個選擇都得經過一番猶豫和篩選。愈想向終點靠近，每一步就愈加重要。 走在泥濘溝時，若是前一步沒踩穩，下一步就可能因此滑跤而摔得滿身泥濘，似是水分子間的氫鍵，彼此互相牽引，一個串著一個，所有下決定的每個選擇所促成的結果都會影響到下一個選擇 ，除了下決定也得做好心理準備以承接選擇之後所帶來的後果，畢竟現實並不總是如想像中如此美好，不論它帶來的結果是好是壞，都要敞開心扉給予這個結果一個大力的擁抱。 也許，我後來還是會在前往理想的路途上跌跌撞撞，所踩下的每一步也不能握有十足的肯定，但這些碰撞在我身上留下的每道痕跡，終究能帶領我走到盡頭的吧! 又或許是，開通下一個前所未有的新地圖，於是繼續邁向另一個獨特的旅途也說不定。

你是否曾有想像過能在一個自己嚮往的環境工作的情景呢? 我因喜歡森林的環境和追求環保的興趣，選擇大學就讀森林系。在大學的第一學期，輾轉從同學那得知這一次參與校外調查的機會，絲毫不猶豫的就報名了，然而，就在滿懷期待之時，一切都不如想像中順利。 就再出發日的前兩天，自己莫名的摔車了，小腿擦破了皮，原以為不是多嚴重的傷，但傷口比想像的深，要是穿著雨鞋在崎嶇的山中穿梭，只會讓傷勢更重。我依然抱著一絲希望，跟著進了南仁山的調查工作站，但毫不意外的，只能作室內工作，在山上的一切都不如學校或家裡來的方便，因此許多事都須學會自理，包括煮飯、洗衣服和團隊生活。 手洗衣物早已不是問題，但煮飯和團隊生活是我的極弱項，對!極弱，你能想像一個連用電鍋蒸的馬鈴薯都能成為讓你嘗一口就把整碗倒掉的東西嗎?除非你討厭馬鈴薯，不然這是鮮少人擁有的技能，毫不意外，人生第一次炒飯就是一盤配料沒熟的惡魔料理，我想那盤東西在那餐的後大概有87%的完整度吧，但學長姐日後仍抓住機會讓我練習翻炒的技巧，自己也在準備三餐時注意到了一些細節，如果哪天能做出令人瞞意的料理，那肯定是人生最感動得一刻了。 團隊生活最重要的就是大家時間上的配合吧，這對我這種三不五時就會把時間拖到半夜才做完的人時在是一大挑戰，對於問題的溝通和認識人也是。也許稱不上學會，但漸漸的也會注意自己的時間，趕緊做完該做的事，也想嘗試多了解一些工作上的原本不認識的夥伴 也許我現在只能透過是內工作來熟悉這裡的運作模式和熟悉植物，但我擁有比別人多次的機會學習這些調查以外的事務，即便還不能像想像中開心的上山調查，但這也許是為了之後做做更充足的準備

每一次的相處，都有可能是最後一次，我們都要好好去把握住。 在南仁山做調查快滿一年了，這一年來最大的成長就是不斷地去尋找自己、控制自己然後再繼續與人相處，分享那些快樂、有成就感的事情。不斷地不斷地去面對一個個過來工作的調查者，接著在熟悉一個個開始工作的調查者，最後再揮別一個個離去不再回來工作的調查者。每結束一個階段，心裡開始要學會放下過去，盡可能地帶著那些快樂與成就感向前，因為未來即將來到，我們勢必都要好好去面對一個全新的未來與問題。 來南仁山調查的中興大學團隊是我們再熟悉不過的研究團隊，但我們鮮少有共同開伙的時候，總覺得這樣一起吃飯很麻煩，所以常常都要協調誰要先使用廚房，誰先使用浴室才會讓整個調查更加順暢。而這次也拜中興大學團隊所賜，我們多了幾位小工可以來做這每５年一次的每木調查，也因此答應了這次兩個團隊一起共同開伙的決定，這也意味著我們必須要在生活上不斷地碰撞摩擦、不斷地去共同生活。 我一開始其實是緊張、不知所措、有點逃避的。 我很感謝陪伴我的子芸、阿飄與小佾，他們的存在讓我覺得我更有責任要好好在這個地方繼續帶領著大家往前走。也幸好我面對了這個課題，讓我再次重新去熟悉不同團隊的步調、調查方式與生活方式，更讓我認識到了一群我原本很擔心的小工，重點是這段時間我很快樂，比之前的每一次帶隊都還要快樂。我鮮少看到如此有責任感的調查小工，無論是在生活、調查或是待人處事上，你都可以感受到那份喜悅。那種喜悅像極了我第一次在楠梓仙溪林道，我和我兩位同學對於各種事情都抱持著一種好奇心一樣，雖然調查很累很疲憊，但當發現到新奇的事物時，那些疲憊感好快就可以拋在好遠好遠的地方了。 我似乎重拾了一些被我擱置很久的喜悅感，即使工作了６天，我每天都還是很快樂。 現在我重新帶著這份喜悅感，往前一步。我會很懷念那９天與中興大學團隊相處的日子，我知道在未來我們可能不會再有同一群人在一起做調查了，但完全不後悔當時要一起開伙的決定與那些相處的時光。我也希望未來的幾天，我能夠很開心地繼續做著調查，繼續和這群大一的學弟妹相處，去做一些我們未來還會再回味的記憶。 時間很美妙，奪走了每個人的每分每秒，卻又讓我們不斷地記著、忘著接著又繼續過著人生中的下一秒。每一秒的相處都是最後一次的感受，再也回不來了。 謝謝你們。　 　　 鎮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