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猶如此,人何以堪




                燠熱的森林裡,全身上下濕透,但卻見不著一滴汗,森林裡的汗是悶出來的,細緻而綿密,還沒形成晶瑩的汗珠,就隱沒在衣服的纖維裡。樹幹上露出一截銀色鋁牌,恰如那濕透卡在跨間的內褲,怎麼看怎麼不舒服。我伸出左手,雙手同時用力,將跨間的褲子與樹裡的鋁牌同時扯出,「啊!」樹木與我同時發出一聲長長的舒爽嘆息。

                那是一張1989-90年間留下的紀錄牌,擦去卡其色的木屑與墨綠色的苔痕,上頭的字跡依舊清晰,而當年將他釘在樹幹上的鐵釘,早已莫入樹身,影蹤全無。一陣清風穿林而過,稍減身上濕黏的不適感,「鏗鏗鏘鏘」突然一陣清脆的響聲從腳邊傳來,我循聲一看,不遠處那株瘦弱的小樹上,一塊鐵牌正隨風搖曳叮噹。「這麼小的樹也有鐵牌啊?敢情是五年前掛上的吧?」我把玩著剛拔出的鐵牌,慢不經心撈起小樹上的那塊,一看上頭的字跡,心頭大震,額上頸後冒出一片冷汗,原本的輕浮隨著清風的尾巴消失在林子的深處。那也是張1989-90年留下的牌子。
                
                鋁牌靜靜地掛在只有拇指粗細的樹身上,綁牌的鉛線在誇張的圍了一個大圈,那畫面讓人不禁想起古井內的竹竿或者手搖杯中的吸管,莫名的滑稽。我伸指輕輕的摩娑那棵樹,想到他挺著如此瘦弱的身軀,二十年來在風雨中搖曳卻始終沒有傾頹,由衷感佩起生命的強韌。忽又想到當年在他身上綁上這塊牌的人呢?二十年過去了,早已成家立業了吧?汗水隨著歲月在臉上浸蝕出溝痕,風沙在鬢邊平添幾許斑駁,當年如此樹般瘦弱的少年,風雨中歷練出的結實肌肉,在走入家庭後偷偷隨著時間鬆弛;窈窕婀娜的少女,周旋於柴米油鹽與嗷嗷待哺的兒女間,早已無暇顧及悄悄爬上青絲的白霜。只有這棵小樹,仍如當年初見時盈盈一握。

              「你蹲在那邊是在摸魚還是假裝自己是香菇」背後突然傳來學長的聲音,原來她久沒聽到我的動靜,特意過來查看。我笑著將剛才的想法說了,他翻了個白眼沒有答話,眼光在我身上逡巡了一陣,最終停在我的腰腹。

                炙熱的眼神在短暫的靜默裡抹紅了我的雙頰,我身上一片燥熱,囁嚅著想打破沉默,唇舌卻被汗給溺暈了,哆嗦著竟無法張口。終於他移轉了眼,盯著那兩人合圍的大樹,移時,他開口了:「木猶如此,人何以堪?」

                語音剛落,我的皮帶如樹上的鉛線般,啪噠一聲綻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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